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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过后,正是北京最美的季节。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记者来到西城区二龙路文昌胡同苗苗家的门口,那是一间北京四合院里最常见的小平房。房子很破旧,不大的门、窗,被布帘子挡得严严实实。记者试图透过门缝向里看,但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上午的11点多钟,周围的邻居已经开始张罗午饭,苗苗家却一片寂静。记者在门上拍了几下,轻声问道:"有人吗?"没人回答。再拍,屋子里传出了一个中年女人警惕的声音:"谁?"记者立刻表明了身份,并提出可不可以开门见面聊聊。里面的女人答道:"你走吧,我们家的事儿法律都解决不了。"当记者提及应该让苗苗上学和接触外面的世界时,传出的声音有些激动:"上学有什么用,在家一样学习。接触外面?被人弄晕了、毒倒了怎么办?外面多危险,我们的情况不能和你们比。"此后,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一个被妈妈关在家里3年的都市女孩
苗苗7年前跟着妈妈秦月搬到了文昌胡同,没多久,妈妈就不让女儿上学了。一开始邻居们还经常看到有同学跑到苗苗家来找她,但秦月就是不开门,孩子们只能"一个窗外一个窗内聊天,一说就是半小时,聊学习、电视什么的。时间长了,同学也不来了。"彭大妈住在苗苗家隔壁,苗苗读小学的时候经常去她家玩,"苗苗挺有礼貌,长得也不错,1米6多的个子,特别好的姑娘,被她妈妈害了。"3年来,彭大妈只能偶尔透过窗户看到苗苗,"她老是看书,也看电视。有时候我去收电费,就看见她坐在地上发呆。"
没有人能够确切地说出秦月关苗苗和惧怕外面世界的真正原因,邻居们只知道苗苗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们猜测秦月的反常行为是与离婚受了刺激有关系。"苗苗她爸每次来看她都和她妈打架,闹得街坊邻里全知道。"苗苗被关起来后,街坊们发现秦月每隔几天出一次门,拎着馒头、面包什么的回来。然后就好几天不出门,直到下次再买吃的。以前邻居们常常试图隔着窗户跟苗苗和秦月讲话,但秦月老是骂骂咧咧的,现在邻居们连看都不敢看了。
一切好心都被拒之门外
在北京市西城区二龙路房管所工作的胡女士,可能是最近惟一走进苗苗家那间封闭小屋的人。今年8月下旬的一天,胡女士到苗苗家联系房屋修缮工作,发现门窗紧闭,却又依稀听见有声音。"我上前敲门,十几分钟才有人回应,声音特别大,问我要干什么。我赶紧说我是房管所的,来联系修房子的事情。"像苗苗家那样住老房子的居民,一般都很欢迎房管所的来修缮房屋,但胡女士这次却遭到了拒绝。"她态度很不好地告诉我,用不着修。我只好告诉她,她们的房子是危房,必须要大修。又过了十几分钟,我才听见开锁的响动,却没有看见是谁开的门。"
进屋后,胡女士吓了一大跳,"母女俩平躺在床上,床头有一台没有罩子的电扇在转着。地上很湿,特别脏,没有鞋子……"苗苗给胡女士的印象是五官清秀,除了目光有些呆滞外,与其他的小孩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胡女士从邻居嘴里听说了苗苗和秦月的故事后,对苗苗油然而生了疼爱之心。第二天,她买了水果、奶粉、动画书,再次来到苗苗家。"可是这次我连门都没进。秦月根本不领情,还要我把东西拿回去。"无奈,胡女士只好把东西搁在了门口。"一个小时后,东西就被送回了我的单位。我觉得秦月根本不接受别人的关心和帮助。"
其实,秦月不但不让一般人进门,就连亲戚也拒之门外。
多次解救均未成功
"我们办事处每年春节都会召开一次居委会座谈。早在2001年春节座谈会上,文昌社区居委会主任向我们反映了苗苗家的事情,立即引起了我们的关注,并根据情况成立了解救小组。"街道办事处社区建设办公室主任吴月影说。
一开始,解救小组的想法是说服教育苗苗的妈妈秦月,让她把孩子放出来。"我们买了水果、点心,还拿了一些钱来到苗苗家,想和秦月谈谈,可她很排斥我们,不愿开门。"好不容易有一次,秦月说她家的自来水有问题,有人往里面投敌敌畏,让街道办事处去给她改水路。"我觉得这是一个接近她的好机会,就找来了自来水公司的技术人员,借给她检测自来水的机会,让她给我们开了门。那天,我得知秦月刚41岁,我说愿意帮她找一个工作,她说谢谢,但不需要。我们聊了将近3个小时。可一提到苗苗,她就不愿再谈了。"吴月影还了解到,秦月小时候被她妈妈送给了别人,没能得到很好的照顾,让她受到了伤害,现在她不能让苗苗再受伤害。"秦月总是说外边太复杂了,到处都是坏人,她们娘俩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自来水检测的结果是一切正常,秦月却不相信,还说街道办事处联合自来水公司来骗她,她不会再相信他们了?quot;后来,我了解到,秦月家有精神病遗传病史,她和苗苗爸爸离婚时,受到刺激,病情曾一度发作。秦月现在的心态仍极度不健康。苗苗很怕妈妈,不敢不听妈妈的话。"看来让秦月放孩子出去的想法是行不通了,解救小组也曾想过采取强制行动,强行把苗苗从家里救出来,"可救出来以后怎么办?孩子属于未成年人,谁来管教她?我们曾联系过苗苗的爸爸,想让他把苗苗接出去,可苗苗的爸爸说他不在北京,让等半个月再说,半个月过去了,他却没了音讯。"
解救苗苗的行动就在努力和失败中持续了两年多。从今年9月开始,解救小组又出台了一个新的解救方案--先做好苗苗的思想工作,让她鼓起勇气自己走出来。
"根据邻居们的反映,秦月常常下午4点多钟出门买东西,我们就让周围的邻居盯着,只要秦月一出去,赶快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就借机去和苗苗谈谈。苗苗不敢给我们开门,我们就在窗外跟她谈。苗苗说自己想出来,想上学,可又怕妈妈。我们告诉她,妈妈的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并拿出全国各地的小朋友给她写的信,念给她听,鼓励她走出来,苗苗开始松动了。邻居反馈的信息说,此后,苗苗和妈妈大吵了一顿。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苗苗已经意识到妈妈的做法是错误的。"就在吴月影和解救小组满怀希望时,我们的做法被秦月发现了,她叫大家以后不要再去她家,有事她会自己寻求帮助的。从此,秦月更是三四天才出一次门。
解救苗苗的新出路
秦月态度这么坚决,解救行动只好再找新的出路——
出路一:由街道办事处、片警、居委会三方一起,强行把秦月接到医院进行精神方面的治疗,费用由政府出。再给苗苗联系一个职业技术学校,让苗苗重返校园,学一技之长。
"苗苗已经17岁了,从被关的家里走出来,马上就要步入社会,生存技能对于她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们觉得让她学技术可能比让她接受普通教育更好。如果苗苗愿意让爸爸照顾,我们帮助她联系;如果她不愿意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就由居委会照顾她的生活,学费、生活费都由政府负担。等秦月康复出院后再让苗苗和她生活在一起。"这个计划看起来很完美,但吴月影还是有些担心,"我认为最大的困难是,苗苗由政府照顾,必须先征得苗苗爸爸的同意。苗苗爸爸在这件事上还没表态,我们是出于好心,可万一将来出了问题,苗苗爸爸追究起来就麻烦了。"
出路二:可以由其他的近亲属来向法院申请或提起诉讼,要求苗苗的父母承担法律责任,直至撤消他们的监护资格,由法院另行指定监护人。如果近亲属推诿,或者没有其他近亲属,则可以由居委会等相关单位申请或提起诉讼。
国家法官学院科研部吴光荣说,父母都是未成年人的监护人,都要履行监护职责。父母离异后,原则上由与未成年人一起生活的一方履行监护职责。但当该方有不能承担监护责任的事由,对方就应当担负起监护的重任。就本案来说,如果苗苗的妈妈丧失监护能力,苗苗的爸爸就应当承担监护职责。问题是苗苗的爸爸不履行监护职责怎么办?对此,《未成年人保护法》第12条规定,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侵害被监护的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应当依法承担责任。经教育不改的,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有关单位的申请,撤消监护人的资格,另行确定监护人。根据这一规定,父母离异后,如果父亲不履行监护职责,作为和孩子一起生活的母亲,是孩子的法定代理人,可以提起诉讼,要求撤消其父亲监护人的资格。本案中,如果苗苗的妈妈确实患有精神病,她也是限制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代苗苗诉讼,而此时,苗苗的爸爸也不抚养、监护孩子,这种情况下,可以由其他近亲属进行诉讼,撤消苗苗爸爸的监护权并要求其承担法律责任,由近亲属担任监护人;如果近亲属推诿或没有近亲属,这项工作可以由居委会等相关单位来做。当然,如果苗苗的妈妈并没有患精神病、丧失监护能力,则她应当正确履行监护职责,否则,苗苗的爸爸、其他近亲属、有关单位也可以向法院申请或者提起诉讼,要求她承担法律责任,直至撤消她的监护资格,另行指定监护人。
民政部:出于道义,要救助苗苗
苗苗还被秦月关着,新的解救行动在逐步酝酿、展开。我们在关注苗苗这个个体的同时,更想知道,对于父母不能很好地行使监护职责的孩子,社会、政府能够给他们怎样的温暖?为此记者采访了民政部社会福利司司长张明亮。
记者:对于像苗苗这样母亲监护不当,父亲又不愿意管的孩子,街道办事处对其进行代管,是法律责任?还是一种自发的行为?
张明亮:街道办事处没有法律责任和义务对 苗苗这样的孩子进行代管,办事处这样做是出于道义,是一种自发的行为。苗苗父亲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记者:政府对无家可归或者有家不能归的孩子有哪些救助方式?
张明亮:民政部门有许多福利院,专门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但福利院所收的孩子一般是孤儿和弃婴,不包括那些父母有能力抚养而不愿抚养的孩子。除了政府办的福利院外,社会上还有很多各种类型的民间公益机构,也为儿童提供救助。
记者:民政部门对这些社会上的公益机构有什么监督?
张明亮:没有。因为这些机构的成立并不需要经过民政部门的批准,民政部门也不介入他们的管理,也无法监督。
记者: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入住福利院需要那些程序?
张明亮:由街道办事处、居委会、或派出所向民政部门提出申请,民政部门审查情况属实后,就可以进入福利院了。
记者:在国外,哪怕是孩子被单独留在家里,也会有人来管,我国有没有这种社会机构?
张明亮:有些城市也有这种社会救助机构,大部分由妇联组织来实施,我们国内的民间公益组织和发达国家比起来还比较落后。
(熊焰 牛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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